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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米人》>第02期>博文共赏

银河
吴若增
作者:刘敬     发表时间:2013-10-22
 

她是个女的,三十一岁,住在这个有着三百万人口的大城市的东边。他是个男的,三十二岁,住在这个既年轻又古老的大城市的西边。与一般的姑娘比较,她应该算是个幸运儿:有完满的天伦,有可心的工作,有说得过去的文化修养,同时,也不缺乏美丽。与普通的小伙子比较,他也应该算是个佼佼者:为人热情,求知欲旺盛,胸中总有个理想支撑着,同时,也够帅气。
但是,她与他却有着一个共同的缺憾——尚没有爱情和爱人!人到了这个年龄,爱情和爱人就成了生活中的一个重要的必不可少并不可替代的内容或方面了。缺了这个内容或方面,人就好像患了某种维生素缺乏症,表面上还看不出什么大症候,可内心里却不免充满了难以言状的痛苦。
通过多年的与身边异性人的泛泛的接触,通过那银幕上爱羡的形象和书本里故事的长久的熏陶,她和他都早已在心目中,温好了爱情的甜酒,画好了爱人的肖像。同时,又都已暗暗地等待多年,始终让那甜酒温热着,并使那画像一直保持着鲜亮的颜色,以备随时迎来那举杯痛饮的时刻,和让画中人活动起来的时机。
她热烈地但却是不露声色地期待着,不断地用那暖烘烘的心,为那甜酒加一点儿温;并蘸一点儿血,为那肖像涂一笔颜色:为人热情,有理想有事业心,也帅气!他呢?为这事所注进的热情丝毫不亚于她,那心中用幻想的力量塑造的情影,总是那么姣好地对他微笑。
然而……唉!
她之所以把这件人生大事拖延至今,其中的一个原因是有过一次失恋。那次失恋,使她耽误了几年的美好时光。当然,她现在是早已从那失恋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了,之所以还没有那种“维生素”,是因为——还没有找着。
女大当嫁。这“大”,先前指的是十六七岁,二十郎当岁;眼下有了变化,年龄被抻长了,二十五六似也不算太“大”了。但是,三十而且出了头,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认为是叫“小”了。她父母及亲友看到她到了这般年岁尚未婚配,都不免个个心急火燎。于是,都在自己那两只眼睛里,加进了搜索队似的饥饥渴渴的神色,并动员了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以发动人民战争的那种气魄和架式,百般托人,千番设法,以搭鹊桥。
他们的努力是有成果的,不过这成果却只表现为见的面虽然不少,但却尽是一面之交。这面见到后来,她竟好似得了“见面恐惧症”,别人一提到这事,她就禁不住瑟瑟发抖。何况,随着年龄的日日变化,可供考虑的人选也就日日减少了。
他呢?之所以把这事拖成当务之急,其中的一个原因是他十八岁就下乡插队,二十七岁才回来。回来以后,又待了几年的业,如今虽已上班,却只是个二级工,每月工资不过四十多块钱,刚够养活自己而已。在乡下插队时不愿找,如今想找又找不着。
男大当婚。这苦恼,且不说他,就是在亲友们的眼神中也早已表露无遗。于是,他们便也兴师动众,并使出浑身解数,千番设法,百般托人,以成就好事。
他们的努力自然也是有成果的,不过这成果却仪表现为见一见,谈一谈而已。
这一天,她又被家里人撺掇着,与一个陌生的男子见了面。因为是初次见面,双方便都对等地派了几个人陪着。见面仪式是在介绍人家里进行的,那阵容,那气氛,都好似国与国之间的外交谈判。介绍人是一位好心眼儿的中年女工。为完成这一艰巨的使命,这位老大姐事先就花上了两个钟头,将屋里屋外打扫擦拭得窗明几净;宾客来到之前,又将顽皮得要死的小儿子托付了出去,以免被他坏了气氛。见面伊始,是双方陪客寒暄,如天气热啦,冷啦,工作忙啦,闲啦一类。之后,便环顾左右而言他的一顿漫聊,不谙此道的还以为是没事闲磨牙呢。其间,介绍人不忘时时地让糖,让茶,努力把这尴尬而紧张的气氛搅和得活分些,以至于虽然没干什么重活,但脸上、身上却不免汗津津的了。恰成对比的是:两位当事人却几乎一直是闲在那里,一个不停地拢头发,一个则不住地搓着手,都低着头,不说话,或真或假地做出矜持状,以免冒昧、唐突、失礼或显得缺乏教养。当然,谁都没有忘记偷偷地抬起头来,或抽空儿将头偷偷地抬起几公分来,流星似地瞄上对方一眼。
谈判还在陪客们之间使劲儿热烈地进行着,她却从那瞄来的一眼之中,得出了悲哀的结论——不行。于是,终于捱到了双方陪客笑着起立和笑着告别的时刻。
也就在这前后的某一天,他也被亲友们撺掇着,和一位陌生的女子见了面。这见面的形式与过程与结果,真仿佛有了什么约定俗成或官方规定,相似得近平雷同。
他再也受不住了,过后竟当着那些热心而沮丧的亲友们的面,大声宣布:“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跟什么人见面了!真是活受罪!”
不是说这种目今正在咱们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被最广泛地使用着的形式——定不会产生好效果,只是对她和他这种人,这形式却未必能够产生好效果。因为她和他在这问题上,有着相同的观念:爱情的产生应该是自然的,就如同柳拂肩头,风行水上。倘是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都怀了明确的目的而去谈判,那么,就是本来可能相宜的一对儿,也会因为如此这船的困窘难捱的开头,而毁了可能存在的希望。搞对象是搞对象,谈恋爱是谈恋爱。搞对象摆条件,谈恋爱碰人心。前者产生婚姻,后者产生爱情。婚姻只不过是一种社会契约,而爱情才是心灵的珠链。契约易得,而珠链难求。像她或他所具备的那些“条件”,取得一纸肯定是说明婚姻但却未必就一定是说明爱情的契约或称证书,并不难。难就难在她和他都非要爱情不可。
这就太难了。
因为爱情的产生,毕竟需要自然的接触啊!而这接触,天哪,可不易!
首先,就是接触的范围都十分的有限。说到这个有限,不免令人悲哀:是人,征服并统治了这个世界,把人之外的种种能飞、能跑、能游的动物,控制在了自己的掌握之中。可反过来,却由于种种原因,人又不免画地为牢,将自己限制于一个狭小的范围之内。
先说她吧。她是一位小学教师,工作努力,待人和善,很得孩子们的敬重与喜爱。但孩子却毕竟是孩子,最大的不过是能够憋住尿,不至于上课时尿在裤兜子里罢了。家长呢?倒是年龄既不算大又不算小了,可那又有什么用?人家都无一例外地并确定无疑地是结过婚的人了。她每天的活动内容和次序都是:吃饭——工作——休息——吃饭——工作——休息——吃饭——工作——睡觉,就好像是某架机器在进行周而复始的机械运动。这机械运动的半径是:家里——路上——学校——路上——家里——路上——学校——路上——家里……偶尔地离了轨道,不过是对学生的家访,或去影院瞪上不到两个小时的眼睛。
这城市很大,可她认识的人却很少;这世界很大,可她却只看过地球仪。人和人倘不发生关系,人群则无异于沙漠!
他呢?他的情况表面上不同于她,可实际上却并无什么真的差别。他在钢厂里工作,就是人们常在银幕上看见过的那种护炉除渣线的炉前工人。这工厂是座和尚庙,男多女少。当初他去上班时,人们就对他说:钢花飞溅虽美,可照见的却都是秃小子!其实就假设车间里有那么几个女的,又哪能那么巧,偏偏是外国爱神维纳斯或中国爱星月下老人的存心安排呢?况且,时代越发展,人的感情、意识、性格、气质等等就越复杂,越多样,在爱情这问题上就越“挑剔”。
其次再说到这时间的安排。除开工作和睡觉这两个八小时以外,倒是,还有一个可供自己支配的一个八小时。可这八小时,她和他都大部用在了工作和学习上,为此而总是分别地受到单位领导的表扬和鼓励。
前几年,社会治安又不好,她家怕出事,晚上出去必得认真请示,说明了时间、地点、人物、内容等等,才以按时回家为条件而准她出去散散心。他倒毕竟是个男的,没有被歹徒劫到某个角落里去如何如何之虞,但家里却又怕他认识了坏人学了坏,其受到的千叮咛万嘱咐,竟也不下于她。这样的限制虽然属于有道理之列,但却也带来了副作用,即给正常的异性交往带来了困难。
当然,这都是看得见模得着的障碍。此外,还有些未必都看得见模得着的障碍,在自己和周围人们的嘴上和心里一直强有力地横亘着。哎呀,那可是些十分可怕的障碍呀!
咳,她和他,就只好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吧!
有好几回,她在这城市的东边望月亮,他在这城市的西边望月亮,同时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想着想着,神色都不免有些黯然,之后便是夜里失眠,少睡了好几个钟头的觉,以至于后来索性再也不望了
几年前,有的单位和个人,曾举办过大型或小型的舞会,后来因为有人在舞会中搞出了非法的与不雅的事儿,舞会便被取消了。她和他都是正派人家子弟,对舞会这东西心有所羡却不敢贸然前往,所以并未成为积极的参加者;舞会一取消,就连曾经有过的暗暗雀跃之心,也泯灭了。听说跳舞倒是件高雅的事情,而且那形式,那气氛,都有助于人们礼貌而亲切的接触。可是……唉,这也真是没办法。在那舆论之中,就颇有一股强大的势力:流氓吃了西瓜,便也就成了流氓。
那么,她和他今生今世就确是无缘相识了么?不,如果她相他能够勇敢一点儿的话,本来是有一次省心省力并堂而皇之的好机会的。
那就是大前年市里成立了婚姻介绍所。由于3种原因,婚姻介绍所始终办得不够景气,实在是辜负了那些热心人的一片好意。介绍所刚开办那会儿登记的还挺踊跃,他经过三番踌躇,九次斗争,也总算是硬着头皮报了名。可不久,他听到有人说了闲话,什么“没出息没本事没脸皮”啦等等,就偷偷地撇了下来——过后还矢口否认有过登记的举动。她呢?虽是有人不厌其烦地劝说了个三番五次,自己也不禁寝食不安地琢磨了个五次三番,却因为总想到自已是个当老师的,怕传出去让人家笑话,损了自己的庄严形象,而终于没敢问津。
得,机会错过了。
写到这里,笔者也不禁感到为难了———虽说这小说没意思,可如她与他不发生任何接触,似也难称小说。何况,她与他又确是“天生的一对儿”,倘真的不发生接触,确也是一件叫人过意不去的事呢!那么笔者自荐,当个介绍人么?别忘了,二人都已宣布:再也不搞那种谈判了!
唉,还是留心点儿,看他俩到底有无相识之幸吧。
哈!好极了,这个机会终于真正地来到啦!
这一天,她在市图书馆借阅处借到了一本刚刚出版的新书《日语会话》,之后,就一边急不可待地翻看着,一边往阅览厅走。当她走近墙角,就要拐弯时,一位男子急匆匆地拐过来,因为躲闪不及,猛地一下撞掉了她手中的书——这位男子就是他。
“哎呀,真……真对不起!”他慌了,并且立刻脸红起来,随即便俯下身去,拾起了地上的书。
“没什么。”她因为一惊,愣怔了一下,但显然披他那诚恳的道歉所感动,便释然地微微一笑,接回了他送过来的书。
也就在这一交一接的当儿,他无意中看见了那书的名字,不觉地随口问道:“哎?是《日语会话》……还有么?”
“有吧?您借借看。”她说。
“唔。”他点了点头,就转身走开了。
她也转身走开了,但心里却忽地仿佛感觉到了一点儿什么:“哎?这个人……”
他在向借阅处走去的时候,不知怎的,她的影子竟也在脑海里闪了一下……
她和他的这种朦胧的奇妙的感觉,并不是偶遇任何人时都有的……据报载,国外现正有人在研究这种现象,目今尚没有拿出透彻的解释。这也属于关于人的生理和意识等方面的谜。
这本《日语会话》刚刚出版,因为印数有限,市面上一枪而光。他也是为了借阅这本书而来的,还好,图书馆多买了几本,使他也顺利地借到了。他就也走到阅览厅去看。
当他在阅览厅里找到了一个位置,正准备坐下去时,无意中发现——她就坐在这张大桌子的斜对面。
而在这时,她正巧抬了抬头,并正好跟他的目光相遇。
但两个人谁也没说什么。
阅览厅里人很多,每个座位上几乎都坐着人,但是谁都不说话,因此静极了。
“哎?这个人……”忽然,她又想起来了
“她……”他也忽然地想起来了。
这是怎么的啦?
肖像……肖像……是那早已在虚幻中画好了的肖像么?不,但是……
她和他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么,是潜意起作用了吧?是这潜意识突然地与眼前人的具象碰撞,从而化出了某种隐隐的莫名其妙的感觉了么?
他忍不住又偷偷地看了她一眼。
她正在那里埋头看书。他不知道,此时的她有点儿说不清楚的心烦意乱。
他埋下头去,看书。可不知为什么,眼前忽然现了美国电影《魂断蓝桥》的画面……
“哎?我可以不可以学一学那位罗依上尉,主动地跟她……”蓦地,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子里闪动一下。
他立刻就感到了心跳的加快:“不,这里不是滑铁卢大桥。我不是罗依,她也不是玛拉……我们是中国人,冒昧地上前搭话,她要骂起流氓来可怎办?或叫别人看见了可怎么办?好好看书吧!”
  他就使劲地看起书来了。
“哎?他……”她终于看不下去,偷偷张望了一眼,见他正在认真看书,就索性大胆地注视了一会儿。
她想跟他认识认识……就是认识认识……
她没有看过《魂断蓝桥》,也似乎因此而想不罗依和玛拉,但是,一个念头不知从哪儿飞来,把她的心突地撞动了一下:“我……要是……假装问他一个问题呢?他不也在看这本《日语会话》么?”
但随即,她又暗暗脸红:“唉,真不知害羞!哪有女的主动去找男的说话的呢?那不会叫人家骂做轻浮么?可是,他是干什么的呢?在哪工作?有三十一二了吧?看样子,人倒正派,有上进心,而且,也……也……也够帅气的……”
时间过得是快,还是慢?
这日本人可够有意思的,字义能猜,发音可就费劲啦……这书,因为少,而借的人又多,现在还不许借回家去,那么……
“她……”
“他……”
两个人仍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书.
“嗨,别胡思乱想啦!晚上还得家访,得回去啦。”始终于决定离开了,但心里却不禁有一点儿莫名所以的沮丧。
她就站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其实也是没什么事)地走出了阅览厅。他居然用后脑勺看到了她的离去——不,也许还是用了眼睛的余光。
“她走啦?”他心里一惊,忽地想站起来,但是,却只是在下意识中使腿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并没有真的站起来,“嗨,别异想天开啦!那种故事,不过是编导虚构出来的罢了,生活中哪会有这种事。傻小子,老老实实地打你的光棍儿吧!”
她还了书,走过阅览厅门口时,向里张望了一下,看见他还坐在那里。
当她迈下图书馆大门口那一溜儿台阶的最后一级时,她身不由己地停下来,回头向里张望了一下——并没有他的影子,或者说他并没有跟来,于是,她就再也没有犹豫,骑上车子回家了。
他是最后一个离开图书馆的读者,离开的时候,心里也有一点儿莫名所以的沮丧。
这以后的一些天,她和他都好几次地自觉不自觉地忆起对方的影子,并似乎愈益强烈地感到:那就是自己心中的画像!
感觉这种东西是很奇妙的,它既可靠又不可靠。可靠的是,对于一个已有一定阅历的人来说,第一眼印象虽然朦胧,但却可有大的方面的把握,因此,它的价值不可忽视。说是不可靠,即是说因其朦胧而可能出现失误,因此,真正准确的判断还须有深入的了解和更多的接触。
可惜的是,笔者不得不非常抱歉地告知尊敬的读者:截至本文写作之时,她和他尚未能开始所谓正式的接触。

啊,银河啊银河!天上的,地上的,历史的,现实的,别人嘴上的,自己心里的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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